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冉黎黎 辽宁报道

工业摇篮，如何再次起跑？

在我国工业版图上，辽宁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，这里被誉为“新中国工业的摇篮”，诞生了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、第一艘万吨巨轮等1000多个“共和国第一”。

如今，智能经济的号角吹响。6月5日召开的国常会强调要“以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为主攻方向”，辽宁这座老工业基地，站上一条全新的起跑线。

从沈阳到大连，这里正以智能制造为支点，撬动老工业基地的系统性焕新，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正在加速突破。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，智造火种正渐成燎原之势。

从制造摇篮到智造起点

辽宁始终是中国工业的主力军之一。但当全球产业竞争焦点转向“智能”，辽宁面临一个问题：“新中国工业的摇篮”能否实现“智”变？

6月初，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工信部“新型工业化媒体调研行”走进辽宁。记者走访发现，辽宁正从多个维度回答这个问题。在沈阳，机器人及智能制造、航空和工业母机三大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领跑发展，航空产业稳居全国第一梯队，而航空工业中，沈飞无疑是其中的核心，它创建于1951年，是我国航空工业的重要发祥地。近年来，沈飞参与和保障了C909、C919、C929等飞机的研发设计与配套供应。

在这里，智能制造正在提升产线效率。航空工业沈飞民机加工分部党群综合室/经济性管理室副主任向记者介绍，引入智能制造之后，设备利用率、产品生产效率、质量稳定性等方面均有显著提升。以航空铝合金零件自动化线为例，产线标准化作业、体系化工艺策略使得产品加工周期大幅缩短，加工效率相较于传统加工提高10倍以上。

如果说沈飞书写的故事是老牌航空企业如何用智能制造“提速”，那么作为国产机器人第一股的新松机器人，则回答了机器人如何“攻坚”高难度应用场景的问题。

在新松机器人的工业机器人中试车间，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看到，这个超过1.5万平方米的车间被分为了实物静态展示区、机器人应用测试区、机器人使用培训区等10个区域。在这里，多台机器人正在同时运转，其中，机器人应用测试区的机器人正在白车身上进行测试，这些工业机器人手臂粗壮，却动作精准。

新松机器人高级工程师、汽车行业高级总监程虎丰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2023年左右，国产机器人在整车厂的使用占比非常低，进口机器人占比过高，高度依赖进口设备是汽车产业安全的潜在风险。

程虎丰提到，这背后的难题是，工业机器人在整车行业的应用，是公认的极难的应用场景，它要求机器人具备高速、高精度、高柔性、高兼容性、多机协同能力。同时，一般留给机器人调试的时间相当短，产线结构和流程也非常紧密，一般产能会达到日产300至500台，线体开动时每分钟约产出一台车。

“一台机器人故障，整条线都会停产，停产1小时，损失在400万元以上，整车厂对装备故障造成停线的罚款，每停1分钟至少4000元，最高达20万元。这也是国产机器人长期无法进入整车厂的核心原因之一。”程虎丰表示。

当我国汽车产业持续高速发展，而生产线上跑的却大多是外国机器人，这个“国产替代”的硬骨头，怎么啃？

程虎丰表示，汽车造车工艺分为冲压、焊接、涂装、总装四大环节，其中焊装领域使用的机器人数量最多。“我们找到了核心突破点——选择最难的、数量需求最多的型号，首先突破了210公斤点焊机器人的实际应用，后补齐了360公斤的应用。”

今年，近百台新松工业机器人在吉利汽车焊装主线大规模应用，一举打破国外品牌在汽车焊装高端领域长达30余年的技术垄断。

大国重器装上“智能心脏”

辽宁工业的重要底色，是“大”：大化工、大船舶......这些大国重器，一方面是制造实力的象征，另一方面，也意味着生产周期长、能耗高、协同难等诸多挑战。如何让这些“巨无霸”的生产变得敏捷、精准、高效？

AI给出了答案。工业在大连经济增长中扮演重要角色。2025年，大连市主要行业中，铁路船舶制造业完成增加值同比增长57.5%，在长兴岛上的恒力造船（大连）有限公司正是主力军之一。

6月初，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到达长兴岛时，正赶上两艘30.6万载重吨超大型油轮（VLCC）命名交付。两艘VLCC同一天交付，创造了全球造船行业新纪录。彼时，“大国重器”一词在两艘巨轮首尾相连立于码头的场景中得到了生动诠释。

创造新纪录的背后，恒力造船（大连）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王雷提到，如何把船厂工作流程中的时间、空间、工人等诸多生产要素综合考虑进来，是相当复杂的一件事情。

而在2025年底，恒力造船引入了一项名为“AI排程”的新技术，用AI来排布生产计划。“以前是要有两个专业人士，大致要排1到2周，才能够把各种要素统筹考虑，引入AI排程技术之后，可以实现2到3小时全面优化排产。”王雷表示，“我们实现了AI排产之后，一是时间上的节省，二是这个计划真正地实现了多要素均衡生产。”

排产之外，AI的触角正在伸向更深处——研发设计、质量保障。

在大连大重齿轮传动机械有限公司，记者看到工厂里整齐排列着一排排齿轮箱，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。这些是风电齿轮箱，在新能源领域，它们同样位列重器行列。

大连大重齿轮传动机械有限公司工厂内。（冉黎黎/图）

大连大重齿轮传动机械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苏新顺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风电齿轮箱的核心竞争力体现在多个方面，第一，它需要20年/25年设计寿命，寿命周期比较长，可靠性要求高。第二，它涵盖了低温、高温、腐蚀、高原等各类严苛环境条件和复杂运行工况，所以齿轮箱核心竞争力体现在整体性能、质量的可靠性、持续发电能力等方面。

从研发方面来看，苏新顺提到，智能化研发手段使研发效率大概提升了10%左右，而研发的质量则有了很大的保证。“研发毕竟是理论图纸，转化为实物以后，在试验台架上做的测试和专业认证一次通过率，客户应用过程中展现出来的实际效率、持续发电能力等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。”

新一代智能制造来了

如果说数字化的核心是自动化，那么正在加速演进的“新一代智能制造”，则指向了一个更深远的目标——自主化。

今年3月，国务院第十一次全体会议将“加快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”列为“十五五”期间六项牵引性、撬动性强的重点工作之一。6月5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则进一步指出，推进新型工业化是一项长期战略任务。要以发展新一代智能制造为主攻方向。

一位人工智能行业专家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新一代智能制造不是传统自动化的简单延伸，也不是把数字化、网络化、智能化概念作静态叠加。进入新时期，在大模型、工业智能体、具身智能、智能工厂梯度培育和“人工智能＋制造”政策推进共同作用下，制造系统正在由自动化走向自主化。相较于自动化强调“按规则执行”，新一代智能制造更强调“在复杂环境中形成闭环自主行为”。

华晨宝马铁西工厂厂长张涛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新一代智能制造核心不在于单项技术应用，而在于体系能力的整体提升。新一代智能制造涵盖先进制造技术、数字化能力、精益与柔性生产、质量管理、物流协同及人才能力，目标是构建更高效、更精准、更灵活且更可持续的生产体系。

华晨宝马里达工厂内。（冉黎黎/图）

“新一代智能制造”不是停留在文件里的政策表述，其所强调的“自主化”也是企业期待攻克的实际课题。

来自沈阳的沈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是我国重大技术装备战略型、领军型大型国有企业，攻克了我国在压缩机产品领域的多项“卡脖子”技术。恒力造船用AI解决了提效的问题，大重齿轮用智能化给出了提质的答案，而沈鼓要应对的则是另一个层面的挑战：压缩机产品的个性化生产。

沈鼓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张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压缩机产品广泛应用于能源、化工等各行各业。由于客户的装置工艺、原料等各不相同，因此对压缩机产生了多样化的个性需求。此外，客户在项目规划和建设时，会结合自身条件和特点追求效率与效益的最大化，希望通过个性化设计实现最优效果。

个性化需求呼唤智能化生产。沈鼓集团工艺部装配室主任梁东炜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，压缩机产品并不那么标准化，可能产品每台只生产一个，这就特别需要适应性强的柔性生产线。“这种柔性生产线过去一直不存在，而我们与中科院沈阳自动化研究所合作开发的‘离心压缩机高柔性转子自动化装配产线’堪称全世界首创，其具有一定的柔性适配能力，可以满足各种特性设计产品的装配需求。”

梁东炜介绍，目前产线能适应大部分主流产品装配场景，稍微特殊的结构仍需人工辅助才能完成整个工序的流转，这不全是因为技术局限性，更多是因为产品型号尺寸等跨度太大，不适合在一条线上覆盖所有型号。

“未来我们想实现的是智能化，即完全做到人对多变工况的适应能力，用‘设备+智能’实现‘设备+人’的等价替换。”梁东炜表示，“我们不再做在别人后面跟跑的角色，而是做从0到1的开拓者。目前人工智能的发展还未完全达到替代人的程度，需要工业化技术、信息化技术和人工智能齐头并进、共同发展，都达到一定程度后，才能完全替代人的强适应能力，建成理想化的产线。”

从沈阳到大连，从沈飞的航空铝合金零件自动化线到新松机器人应用于整车产线，从恒力造船的AI排程到沈鼓的柔性装配线，目前，辽宁的智能制造不是零散的点状突破，而是正在形成全链条焕新的态势。